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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剧J.M. 库切与他的《等待野蛮人》
来源:四川作家网 | 王敬慧  2020年09月15日16:22

诺奖得主J.M. 库切,除了作家身份以外,还有过其他几种身份,如高校教师、文学评论家、语言学家和译者。随着哥伦比亚导演西罗·格拉所拍摄的电影《等待野蛮人》上映,人们又发现了库切的一个新身份——电影编剧。为了不让自己的作品被改编变形,库切决定自己来担任编剧,亲自操刀将其改写成电影剧本。在观众看来,这部电影给人的印象是优美的取景和大牌的演员:《剪刀手爱德华》和《加勒比海盗》里的约翰尼·德普,《暮光之城》里的罗伯特·帕丁森,还有演过无数莎剧人物的老戏骨马克·里朗斯。但是,如果读过库切的同名小说,就会感觉到这部电影幕布之后还有影子在晃动,那就是J.M.库切。这部电影的风格和库切本人的特点非常相似,对话少而精,场景展现内敛,观众需要更多关注人物的眼神和观察事件发生的环境,自行思索和延展故事的寓意。

一部不适合改编成电影的小说

作为20世纪最值得读的小说之一,《等待野蛮人》问世40年来,已经多次被书迷改编成戏剧搬上舞台,有歌剧的形式,也有话剧的形式,但是改编成大银幕商业电影,这还是第一次。严格地说,库切的这部小说不适合改编成电影,首先,它是篇幅很短的寓言体小说,全书只有100多页,讲的就是一位小镇的行政长官的边境管理经历: 一个无名之人在无名之地,被来自于无名帝国的上校,假借国家安全之名,挑起与边境游牧民族的争端,最后打不过游牧民族的上校脱逃,留下帝国的民众陷入灾难与恐惧之中。小说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也没有丰富的剧情,它的寓意在于引发谁是“野蛮人”的思考——真正的野蛮人是不从他者角度思考的人,是不能尊重差异的人。小说也没有硬汉形象的主人公,会让导演拍出那种可以抓住观众眼球的好莱坞式电影。其次,这部小说既不是悲剧,也不是喜剧,不仅主题很厚重,主人公对责任、道德、暴力、仇外心理、殖民主义等抽象内容的思考多以内心独白的方式来表现。在小剧场演出里,演员还可以借助独白、与观众近距离的优势以及剧场氛围来吸引观众;但是要放入一个90分钟以上的电影中,这对观众持续的专注力和悟性是一个考验。另外,帝国实施的酷刑审讯所涉及的人性的丑陋面远比电影画面所能展现的要邪恶得多,或者我们可以说,这种邪恶是永远无法全面展现的。因为这样的一些思考,所以几年前听说这部小说将要被拍成电影时,笔者充满了疑问与好奇。

一路追踪着这部电影的发行和推广,笔者发现,它已经被电影市场所裹挟。小说中的主人公本来是老行政长官,但是在电影发行中,我们看到的海报是三人组合版:马克·里朗斯饰演的老行政长官在中间,两边是约翰尼·德普饰演的乔尔上校和罗伯特·帕丁森饰演的军官曼德尔。更有甚者,在一些影片推广介绍中,主要演员只列出约翰尼·德普和罗伯特·帕丁森(可能因为他们更被电影市场所熟知,也可能因为老行政长官这个角色是没有名字的),所配的剧照的是科尔上校雄赳赳地站在前面,老行政长官羸弱地跟在后面。在笔者看过的四场电影放映前的记者发布会上,被频频提问和回答问题的主角也都是约翰尼·德普。这让人不禁担心电影拍出来,老行政长官的角色是否会被弱化。

带着“希望导演关注无名的老行政长官”的期望,笔者最终看过了电影,担心也一扫而光。老行政长官的扮演者马克·里朗斯的演技如此精湛,成功地用自己的表演将观众的目光吸引过来。作为曾经的伦敦莎剧全球剧场的艺术总监,他也曾在多部莎士比亚戏剧中饰演主要角色,比如,哈姆雷特、罗密欧、班尼迪克和亨利五世等,在影视圈属于真正的演技派。在这部电影中,看他所扮演的好人如何被邪恶的世界吞噬,善意与合作如何被看成懦弱与背叛,如何被警官曼德尔和科尔上校折磨、嘲笑和凌虐。马克·里朗斯成功地演绎出那种拒绝被打败的坚韧,以及最终不计前嫌地带领边境定居者度过磨难的宽容。观影的过程中,笔者也暗自庆幸,多亏电影由库切本人来编剧,这样确实保留了小说中那些闪光点。

电影为小说增色之处

因为库切本人的操刀,书中有意义的闪光点被成功地平移到电影中呈现,其中也有一些地方因为电影的影像效果而更加出彩。这里举三个例子。第一,关于对乔尔上校所戴的太阳镜的思考,这是小说中希望引发什么是“文明”的关键思考点。上校说太阳镜让人的眼睛不易生皱纹也就罢了,这是太阳镜的功效。但是,当他傲慢地说”在我们那里,人人都带这个”,他在强调太阳镜所代表的文明与社会地位的象征。上校的“我们那里”代表着他所谓的文明的中心,是野蛮人所不具有的。小说中,老行政长官看到乔尔上校在室内带着太阳镜,以为他是瞎子的心理活动,在电影中被库切改编到了另一场景中。老行政长官陪着乔尔上校到监狱里询问两位游牧民犯人,犯人错愕地看着带墨镜的上校,老行政长官得以向乔尔解释,这两个犯人可能以为他是瞎子。通过这样的巧妙改编,库切将老行政长官的想法用语言的方式呈现出来。

第二,关于通过给少女洗脚来得到心理救赎的呈现。看到女孩被打伤致残的脚,老行政长官端来一盆热水,在柔和的光线下,慢慢地给女孩洗脚,然后沉沉地睡去。通过画面呈现,洗脚的救赎作用比小说中更容易让人理解。此外,小说中,老行政长官与女孩之间是有性行为的,但是在电影中,没有此类情节或者镜头,编剧库切似乎希望强调女孩给老行政长官带来的是更为纯粹的精神救赎。

第三,关于看客从众心理的展现,电影版本的声效与影像更能引发思考。民众旁观野蛮人俘虏被鞭打,尽管没有仇恨或杀戮的欲望,但是仍旧围观和拍手称快。一个小女孩被给予了一根棍子,她拿起来去击打俘虏。然后扔下棍子跑回欢呼的人群中。这个挥起棍子的小女孩,还有周围的看客,他们是被鼓动和煽动的人,不知不觉中陷入了一种不需担责的癫狂中,然后将非法的恶行(击打一个无辜的人)合法化。在整个事件发展过程中,我们也曾看到这个女孩表现出的迷茫和窘迫,但是群体的鼓动让她失去了自我反思的能力。另外一个电影化的展现让原有情节更有感染力的地方是帝国对老行政长官的惩罚片段。他们认为他私通野蛮人,犯了叛国罪,给他穿上了女人的花裙子,吊到了树上,逼他认罪,周围还是那些拍手称快的人群。场景里的那群人不知道,到故事结尾处、他们将被帝国的士兵抛弃,他们还将需要老行政长官施展人性的光芒。假设我们也在这人群之中,我们会怎样?

编剧库切的新旧思考

库切本人改编这部电影,除了不希望小说被随意篡改以外,应该还有一个想法,就是重新考量自己的旧作。毕竟这是一本40年前创作的小说,多年后的库切有机会将更多新的思考融入电影剧本之中,将故事的时间,地点和事件发展做了更清晰的界定。

库切在电影中用了四季的节奏框,顺序是夏季,冬季,春季和秋季。镜头开始主标题是“夏季”,次标题是“上校”,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沙漠景观,还有更远处的雪山(电影的大部分取景是在摩洛哥和意大利完成的);近处是带着太阳镜的乔尔上校。这位来自帝国的国家安全部门的上校认为边境的游牧民族想要制造麻烦,所以前来调查。第二章节是“冬季——女孩”,讲述老行政长官与野蛮人女孩的相识与交流。第三章节的“春季——回归”,内容是如何将女子送回她的部落。最后的第四章节是“秋季——敌人”,到底谁是敌人,库切不再用小说中那句复杂的表述:“帝国注定要存在于历史之中,并充当反历史的角色。帝国一门心思想的就是如何长治久安,苟延残喘。在明处,它到处布下他的爪牙,处心积虑地追捕宿敌;暗地里,它编造出一些假想敌:城邦被入侵,民不聊生,尸骨遍野,赤地千里,并以此来巩固自己存在的合理性。”编剧库切让老行政长官说的话很短:“就我所知,我们没有敌人。除非,我们自己就是那个敌人。”(We have no enemy that I know of. Unless we ourselves are the enemy.)

关于地点,根据读者在寓言体小说中所读到的,故事可以发生在任何地方,尽管库切也曾考虑过一些具体地点。比如,根据澳大利亚作家兼学者尼古拉斯·周斯的论文介绍,库切在1977 年9 月首次开始创作此小说时,小说的地点是丝绸之路的楼兰区域,女主人公——野蛮人女孩是蒙古族女子。这次电影中真的找了一位蒙古族的女子来饰演这个角色。演员是蒙古国女模特加纳·巴亚塞汉,这也是她首次在电影中担任主要角色。另外,当老行政长官最后见到女孩的族人时,女孩和族人交流使用的语言是蒙古语。笔者不禁想起,在该书1979 年的手稿中,库切选定的书名是《中国故事》(Chinese Story)。不知道编剧库切是否曾经考虑到回归到这个思路,如果是那样,这部电影拍出来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关于野蛮人是否会到来的问题,小说版和电影版也有些许差异。小说《等待野蛮人》可以说是库切版的《等待戈多》。在两个文本中,不论是边境居民所等待的野蛮人,还是流浪汉所等待的戈多,最终都没有到来。两者的寓意都是说:在荒谬的世界里,人生毫无意义,只有痛苦与绝望的等待。但是在电影版的《等待野蛮人》里,库切略微改变了等待的结局。在电影结尾处,在立着稻草人士兵的城墙上,老行政长官看到了远处尘土飞扬,游牧民的马队黑压压涌来;而在此之前,他刚刚看到嬉笑玩耍的孩童和那位美丽的蒙古族女孩。一边是边境居民本可以享受的平静幸福的生活,一边是帝国缔造的敌人的威胁,关于个体生存的隐喻层面,库切的态度依旧,但是背景和寓意更为明确和形象化。

《等待野蛮人》这部电影目前的评分与它的深刻寓意相比,完全不成正比。笔者还是建议人们既看电影的同时也读一下原书,特别是老行政长官的心理描写,进一步来理解库切要传达的深意。做为作为读过原书又看了电影的人,笔者欣赏电影版,因为它让我重新注意到谁是偷羊人的这个寓言性问题。在电影的开首,乔尔上校指控来小镇找药治病的游牧民叔侄两人是偷羊贼,将叔父打死,逼迫侄儿承认偷羊,承认野蛮人在准备发动对小镇居民的袭击。而到了电影的结尾部分,真正在边防小镇明目张胆偷羊的却是打不过游牧民、要落魄逃跑的帝国的士兵与乔尔上校。谁是真正的偷羊贼?谁是敌人?这个问题通过电影意象前后首尾呼应更清楚地比对出来了结果。

《等待野蛮人》里面的故事在任何时代都有可能发生,它既重复着过去,也预示着未来,甚至在我们不知不觉中,就发生在当下。